無題

無題

「我外婆過世了。」

學姊把綠單塞進包布桶時迸出這句話,手術剛結束,病人還沒拔管,我打報告的手停在半空,空氣中心電圖滴答滴答的背景音突然變得好大聲。

下午一點三十五分的事情。 現在已經晚上七點多 六個小時前的事情。怎麼會現在才知道?

手機關靜音,剛才哪有空去看?

剛才,指的是一台接著一台的清創手術,全身30-70%甚至是80%的大面積傷口,用剃刀一片一片把缺血壞死的皮膚削掉。

有人比喻作清創的醫師是吸血鬼,見血心喜,因為會流血,表示組織是活的。但是流血,特別是大面積的流血,對病人來說是危險的,所以削皮-見血-止血,就是清創不斷反覆的基本節奏。

為了縮短手術時間,每檯清創都動員雙倍人力:兩個刷手、兩個流動、四個甚至是五個醫師,即使如此,在血肉模糊,不,是血肉橫飛的手術過程中,也很少有機會能停下來喘口氣,更別說是滑手機。

顯示器上的心電圖規律跳動著,我腦中閃過無數畫面,削下來的死皮堆成一座小山丘,抬腿、拉腳,抱著大腿死命地把病人的皮繃緊,用各種奇怪的姿勢跟角度刮皮,大家七嘴八舌地從燒傷部位與形狀推論這應該是哪種比基尼,上看數億的醫療支出是否該由全民概括承受,哪個家屬最機車,誰被窮追猛打的記者纏上身。閒聊之間,學長突然大喊一聲:「唉唷!汗流進眼睛裡了!」

是在哪個瞬間呢?當某個遠方的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,是哪個瞬間? 在千百個平行宇宙裡,我們參與了,又錯過了誰的瞬間?

放下什麼彩虹派對、健保、管它哪個家屬又來找碴了,誰又在查房時大發雷霆,學姊把沾滿血跡(跟肉屑)的單子塞進包布桶,奔向回不去的平行宇宙,回家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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